沙漏匆匆,为了保护这些植物

   
行走在三北的辽阔大地上,感动像是一条线,串起那些尘封已久的回忆;像是一坛老酒,让时光讲述的故事历久弥新。在日新月异的发展长河中,总有一种精神像根一样牢牢扎在那里,难以撼动。造林不是一时,造林应是一世。
    【上午8:30,三北防护林建设局】
   
【关键的“十年”:全力推进第五期工程】第五期工程是三北造林的“关键十年”。在三北防护林建设局,记者看到这样的任务书:2011年至2020年,需力争新造林1000万公顷;使工程区内30%的沙化土地得到初步治理,50%的水土流失面积得到控制,80%农田林网化。
   
【邱建成:植物“大熊猫”的守护神】和我们交谈的邱建成老人,在不通电的山区、赤裸的荒滩,用一柱烛光点燃一个绿色梦想。24年,他拯救着濒危的国家一级保护植物——野生四合木。为了保护这些植物“大熊猫”,他每天挑100多担水,走十几公里的山路,花费了自己和儿女们的30余万元资金,却从未想过回报。
    照片里,古稀之年的老邱腰背早已佝偻。
    【邱建成语录】
    “要不先去保护区看看吧,有一片四合木昨天没浇完呢!”
   
【李志远:跪着种树的拓荒者】26岁时,李志远在帮助邻居挖窑洞时被坍塌的土块砸伤致残,受收音机中张海迪的事迹启发,开始在家门口种树。因为只能跪着,他平均种每棵树要跪五六次。
    而他跪了六七十万次,才将故乡宁夏彭阳县的荒地种出一山绿色。
   
【跪着种树,倒退上下坡】李志远说,从前没有拐杖、没有假肢的时候,他的腿无法向前迈,只能“倒退”。于是每天倒退上坡、倒退下坡。中午吃饭的时候,如果他的家人有时间,就把他背上背下、抱上抱下,如果家人没时间,就只能中午在山上不下来,喝凉水,吃馍馍。
   
一个人,一孔窑洞,一副拐杖,一把铁锹,一把镢头,一个水壶,还有一棵棵日渐长大的树苗,这就是李志远的全部。他留在村民心中的,是那个雕塑般永远爬着挖树坑的背影。如今,李志远仍然过着艰苦而清贫的生活。一个残疾人,用他的执著和坚强,谱写了一位普通农民不一样的人生赞歌。
    【李志远语录】
    “这(种树)是我唯一能做的事。”
   
【蒙旺平:做大山的守护神】年纪轻轻他就决定要做护林员,甘愿忍受其中的艰辛与孤独。如今,18年过去,蒙旺平在宁夏六盘山峰台林场摸爬滚打,身上早已满是伤口。其实,蒙旺平祖孙三代都是护林员。
   
“护林员是大山的守护神”,蒙旺平是这么想的,也是这么做的。20岁,他决定将青春挥洒山林,甘愿忍受其中的艰辛与孤独;18年,他饱尝护林的酸甜苦辣,身上的伤口记载着他对山林的责任与付出。祖孙三代护林员,蒙旺平一家不仅用青春守望着那片绿色林海,更传递着一个质朴、可敬的绿色梦想,这何尝不是大爱!
    【蒙旺平语录】
    “护林员是大山的守护神。”
   
【热合曼·阿木提:一个人,三棵树,十七年】热合曼·阿木提喜欢看人,喜欢色彩,集市时的活色生香是他最大的享受。但是有谁知道,雅丹的风声与满目灰白中的两抹绿才是他人生的全部。
   
他是克孜尔尕哈石窟的看守者,也是两棵榆树的守护神,在这个鸽子都不会飞回的地方,他守了17年。“飞天”是他今生的信仰,两棵茁壮成长的树苗是他一生的羁绊,父亲和弟弟好不容易送来的水,十分之九都灌溉了树。他笑着说:“这里只能活人”,可是在树活下来的同时,早已有希望在心中扎根。
    【热合曼·阿木提的故事】
   
这是记者在新疆采访三北防护林建设过程中,遇到的一个温暖而又苍凉的故事。
   
他叫热合曼·阿木提,41岁,是一名维吾尔族的石窟看守员。从1993年开始,他就在库车看守克孜尔尕哈石窟,这一守就是20年。
   
热合曼刚到这里的第二年,难受孤独之苦,决定种树。他买来三四百棵树苗,准备建一片美丽的果园。可在这夏天气温高达摄氏40多度,一车水浇到树坑瞬间消失的地方,不到两年,他的“果园”就只剩下3棵榆树。
   
为了找水源,他每天用毛驴驮上两个大桶到八九里外取水。大半天取回来的水,热合曼一半自己吃,一半给树吃。有一阵子,为了给树浇水,热合曼每个月要花100多元雇人运水,而那时他每月工资才200多元。不过,这片荒漠里的石窟,偶尔有游客来,看到树都会夸他,他也挺开心。
   
然而,2009年发了一次山洪。对这干旱之地,这种含盐碱极高的洪水过后,很快就土地板结,树喘不上气来。任热合曼怎么抢救,地势最低的一棵树还是死了。
    2013年,仅剩的两棵榆树,又一棵夭折,但这一次却不是天灾。
   
因为上级要开发保护石窟建造防洪坝,为了不破坏文物,热合曼的一棵树被划入了挖掘的范围。在专家的眼里,热合曼的两棵病歪歪的小树不值一提,可热合曼却面对挖掘机把双臂一张:“要挖树,先轧死我再说。”
   
最终,热合曼敌不过领导的几番“以大局为重”。当钢铁巨铲挖下去的时候,热合曼就站在树旁,听到了树根折断的声响,他觉得自己的血管被挖断了。
   
现在,热合曼孤独地守护着仅存的一棵树。他不知道它还能活多久,但他执意会守下去。
    【热合曼·阿木提语录】
    “我是个小人物,为了千佛洞,死了也可以。”
    【记者提问】
   
新华社记者问:你一个人在自然条件极为恶劣的环境中坚守,你有没有想过,其实这里根本不适合种树?
   
热合曼·阿木提:新疆是个多风沙、少雨的地方,我们维吾尔族有一个传统,在戈壁滩里也好,在沙漠里也好,绿化和种树的理念是第一,我们要美化家园。我也没有多想,反正是绿化。
   
【“大地妈妈”易解放:沙漏警示时间不多了】儿子车祸后,留下“回中国种树”的遗愿,旅居日本的易解放和丈夫回到内蒙古,10年种了150万棵树。她用一个沙漏告诉大家,沙漏3分钟漏完,就说明有两个足球场大的国土荒漠化。沙漏警示我们,快种树,时间已经不多了。
   
他们在内蒙古通辽库仑旗1万亩沙地上倾洒热血,省衣节食。易解放的先生杨安泰谈到:“刚开始我们是为了儿子的愿望,现在我们是为了中国千千万万个儿子。”父母对儿子的爱衍生为对大地的热爱,对绿色的钟情,对中国千千万万子孙的责任感。
    【易解放语录】
    “活着,为阻挡风沙而挺立;倒下,点燃自己给他人以光亮。”

造林人的生命刻度

    没想到,易解放给大家带来了礼物——一只小小的沙漏。
   
两个心形玻璃球尖嘴相接,金黄的沙粒悄然流过,如岁月,如人生。黑色边框上两排白色小字格外醒目:“亿万个人,亿万棵树;治理荒漠,刻不容缓。”
   
沙漏流完一次的时间设定为3分钟。易解放说,我国国土荒漠化趋势仍在持续,每3分钟,就有两个足球场大的面积沦为沙漠。
    沙漏匆匆,催人警醒。
   
8月15日,在宁夏银川召开的“三北”造林模范座谈会上,来自不同省份的几位造林人说,这份礼物代表了他们共同的心声。
   
在“三北”义务植树10年而出名的易解放,原本与“三北”毫无关系。她自幼长在上海,又在国外打拼了多年。2000年,她唯一的儿子因车祸去世,生前说过一句话:“要不你们去内蒙古种树吧!”
   
只为完成儿子的遗愿,年过半百的易解放夫妇毅然放弃国外高薪职位,变卖房产,来到号称“八百里旱海”的内蒙古科尔沁沙地种树。
    从此,这位悲苦而坚强的母亲,把自己的生命刻入了茫茫大漠。
   
万亩绿树蔚然成林,64岁的易解放终于破涕为笑。那一株株青葱鲜活的生命,就仿佛她一个个新生的孩子。
    漏中沙粒,殊途同归。
   
记者眼前的这些造林人,原本有着彼此迥异的人生轨迹,一旦和树打起交道,便有了呼吸相通的命运。
   
邱建成,宁夏石嘴山一位退休工人,20年种树11万棵,却因地下水位下降几乎全部死光。他不想放弃,在75岁高龄时决心重整旗鼓,从头再种。
   
李志远,西海固贫困山区一位残疾农民,双腿骨折,跪着甚至躺着挖坑种树。30年间,绿化黄土高坡700多亩,并且扶着自己种的树,重新站了起来。
   
热合曼·阿木提,新疆库车一位石窟看守员,在寸草不生的大戈壁上20年守护仅有的3棵树。他说,树干中流淌的清亮汁液,就像自己体内的鲜血。
   
蒙旺平,六盘山一位中年护林员,独守深山18年,几个月不见一个人影,被盗伐者打得伤痕累累,依旧痴心不改:“离开山林,我就找不到人生的方向。”
   
这就是造林人不同寻常之处:他们的人生不仅以时日来计算,而且以树为刻度。
   
将人生与绿色融为一体的人,是人类家园最忠实的守护者。有的成功了,有的饱受挫折,有的还在艰难跋涉。然而,只因心中有一片绿荫,他们的生命便蓬勃茁壮,他们的岁月便染上了这个星球最美的色彩。
    沙漏无言,有如沉思。
   
“三北”防护林工程启动至今,已有35个年头。在改造自然的进程中,造林人也在不断自省,重新认识自然,重新审视自己。
   
新一代治沙模范张应龙说,人们先是肆意破坏自然,遭到了自然报复之后才开始治理环境。但“与天斗、与地斗”的思维,仍是一种对立态度。今天,人们认识到,人与沙漠也应该和谐相处。
   
在他看来,人类不是自然的主人,只是天地间的过客,我们必须善待自然、尊重自然。
   
“只要一息尚存,就会种树不止。”几天来,记者一次又一次从造林人嘴里听到这句话。
   
告别记者时,易解放说:“绿染大地、生态恢复之日,就是我告慰儿子英灵之时。”
    言罢,她含泪而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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